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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打油诗引发的道歉奇案

作者:许纪霖 

关于莫言的种种争论,本来已经平息,然而马悦然教授日前在新浪博客上发表《马悦然:许纪霖教授欠莫言一个公开道歉!》,(http://blog.sina.com.cn/s/blog_679c4c6e0101ggyf.html#comment1)随即被新浪博客推荐到首页要目,引起网友关注。为何远在千里的马老先生迫我向莫言公开道歉? 为的是莫言2011年11月8日在腾讯微博上发表的一首打油诗:

      唱红打黑声势隆,

        举国翘首望重庆。

        白蛛吐丝真网虫,

        黑马窜稀假愤青。

 

        为文蔑视左右党,

        当官珍惜前后名。

        中流砥柱君子格,

        丹崖如火照嘉陵。

大家都知道,这首诗写作的背景正是薄熙来大红大紫、全国各地纷纷去重庆学习取经之时。莫言在微博上公开发表,不免给公众留下一个歌颂唱红打黑、肯定重庆模式的直观印象。我在评论莫言的文章和访谈之中,也以此为例证批评莫言在政治上没有守住“有所不为”的道德底线。

关于这首诗的解读,本来在网络上没有分歧。事过数月之后,作为诺奖评委、著名汉学家的马悦然教授竟然独具慧眼,从中读出了相反的微言大义,以毋庸置疑的权威口吻判定:“对于一个平常智力而有基本汉语常识的读者,莫言的诗显然都不应该看作歌颂的诗歌,而应该是讽刺,对薄熙来有严肃的批评,并且莫言警告自己的朋友不要卷入重庆的唱红打黑运动。”他在对该诗作了一番想当然的解释之后,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做出如下判决:“许纪霖教授对于莫言这首诗的解释是完全错误的,但已经被互联网上的大量人士引用转载。一个像廖亦武这样的人不能理解莫言的诗我毫不奇怪,但是一个中国著名大学历史系的教授还不能正确解读莫言的诗歌,让我就难以理解了。我觉得许纪霖教授和他的追随者欠莫言一个公开的道歉。”

我接到判决书之后,熬不住哑然失笑,甚至有受宠若惊之感。一个大学的历史学教授,竟然有本事影响海内外众多“互联网人士”,令这些“追随者”误入歧途,是何等的抬举呵!然而,这种思维逻辑,对于生活在中国的我,似乎又颇为眼熟:我们不是经常在主流意识形态的话语中读到类似的句式:“在别有用心的一小撮分子煽动之下,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如何如何……”马老先生,您的抬举我实在不敢领受啊!我老实向您坦白,对这首诗的解读,我不过承蒙网络上众多网友的启发,绝对不敢掠首功为己有。以发布时间先后比照,便可知晓。

马悦然教授的翻案文章,已经有清华大学的肖鹰教授(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b5bc470102e05o.html)和多位网友指出其中的众多硬伤。可以说,他的每一句解释几乎都错误迭出:

马:第一句:“唱红打黑”诠释了薄熙来呼吁恢复文革精神的口号;

我们都知道,“唱红打黑”这个词的发明权不是莫言,在当时的语境下也并非贬义,正是薄熙来、王立军所自我标榜的重庆模式的伟大政绩。

马:第三句:包括对网络上支持该运动的疯狂行为的一条说明;

几天之后,莫言在接受《明镜周刊》采访时,解释说该句指的是网络上揭露弊端的年轻人(详见下),马老先生竟然将意思搞反了。

马:第四句:“窜稀”(黑马)是指过去无名小卒目前在薄熙来王国之统治下获得声望的人,其行为就如文化大革命中的“愤怒的青年”。

又错了。莫言后来坦承“黑马”指的是那些活跃在网络上的“公共知识分子”,而非马悦然教授以为的薄党。

马:第八句包括一条典故,出自下面的文天祥的著名诗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竟然从“丹崖”中读出文天祥诗句的典故,将“丹崖”误作“丹心”,这种文学的穿越能力,令人惊叹。有网名为“顶级营销”的网友指出:“丹崖者,红岩也,《红岩》及其英雄人物”。是否正确,存为备考。

诗无达诂,一百个观众眼里,就有一百个汉姆雷特,自古如此。马悦然教授的解读,即便与作者本人的诠释有差异或相反,也属一家之言,作为莫言得奖的推荐者,面对各种批评声音,解围心切,本来可以理解。然而,令人诧异的是,为什么马老先生如此自负,自认真理在握,要逼迫与己意见不同者“公开道歉”,究竟从何而来的底气和戾气呢?

几天之后,最新一期出版的德国《明镜周刊》发表了对莫言的采访录。据说,莫言之所以一反躲避媒体的做法,而主动找《明镜周刊》,乃是因为他的作品《蛙》即将在德国出版,他在一些问题上急于有所表白,包括回应对这首打油诗的汹涌批评。(参见http://tieba.baidu.com/p/2184741305)当记者问及该诗时,莫言果然迫不及待地说这是一首对薄熙来的讽刺诗,他如此辩白:

 

在2011年秋天,一位重庆文友要求我写一首诗给他,而这是我们文人之间的一个传统。我寄给了他这首诗,他收到后回复我:“看到这首诗,我不知是应该开心还是悲哀。”许多人在那些日子高度颂扬薄熙来的唱红打黑,一些作家甚至被邀请撰写颂扬重庆的文章。但是,当我写到“白蛛”是,我暗指那些在中国的年轻人,坐在电脑前通过网络揭露真实的罪犯与腐败官员。而“黑马”我是指那些假装自己是公共知识分子的人。至于诗的其余部分,我呼吁我的文友们不要在左右派系间站队,而是要站在人民这边。

(英文原文见:http://www.spiegel.de/international/zeitgeist/nobel-literature-prize-laureate-mo-yan-answers-his-critics-a-885630.html

“唱红打黑声势隆,举国翘首望重庆”究竟是歌颂、还是讽刺,抑或不褒不贬的客观叙述?关键要看后面两句。如今莫言终于自揭谜底,原来在全诗中唯一被明显嘲讽的所谓“黑马”,乃是指那些“假愤青”的公共知识分子!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们,都知道薄熙来、王立军甚嚣尘上的时候,冒着被迫害的危险、在网络上公开批评唱红打黑、揭露薄熙来重搞“文革”的第一线战士,正是莫言所不屑的自由派公共知识分子。而经常上网、热衷玩微博的他,肯定对此一清二楚。为何莫言如此厌恶反对薄熙来的“公知”,甚至不惜用“窜稀”(拉屎、拉肚子的意思,北方的骂人方言)这样罕见的刻毒字眼?不错,这的确是一首讽刺诗,但讽刺的真正对象,不是很清楚吗?

假如网友“顶级营销”所说的“丹崖”指的是重庆红色文化的发源地红岩这一说法成立的话,那么,全诗的最后高潮,当是热烈欢呼被薄熙来认作正统的红色文化“照耀嘉陵”。从歌颂开始,到欢呼结尾,真是一曲首尾呼应的好诗!

即使退一万步,上述我的解读和分析统统不成立,反过来相信莫言辩白之真诚,相信他不仅讨厌自由派公知之“右党”,也反感薄熙来之“左党”,内心暗藏嘲讽的小小冲动,那么,比较起对“公知”的公然蔑视,对薄熙来的嘲讽未免显得过于隐晦,十分的小心翼翼、左顾右盼,给自己留足了可以全身而退、比正常要多一百倍的安全空间。这倒蛮符合莫言平时“乡愿”式的生存之道。不过,聪明反被聪明误,一旦嘲讽隐晦到了连“平常智力而有基本汉语常识的读者”都无法窥见个中的微言大义,反而给自己带来无穷的麻烦,要想不被误读,也难。

写反讽诗要避免被误读,必须有几个不可缺少的条件。首先作者要具备高超的艺术技巧,将讽刺对象夸张到极度的变形、可笑,如此才有嘲讽的力度和效果。可惜的是,莫言的这首打油诗水准拙劣,不藏机巧。一位对中国古典诗词颇有造诣的青年学者在给我的信中如此评论:“这样的笔法表明作者写诗时并没有用心思去写它,随便写写;而我们知道,所有政治隐喻诗(如陈寅恪老先生写于五十年代的一系列诗作),都是最花心思的,岂会随便挥笔而就。因此,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对于这样低劣笔法的打油诗,作为阅读之传统,读者自然是就文字涵义直白去理解,而根本不会把它当作隐喻诗,因为它根本不具备被如此阅读的底线资格。”其次,要不被世人误解,更重要的不在于技巧,乃是作者本人平时的政治风骨,这才是诠释反讽诗真假之要害所在。在薄熙来气焰嚣张、人人自危的2011年秋天,莫言有这样的道德担当吗,符合他一贯的生存之道吗?

一首信笔而至的打油诗,最终演绎成众所纷纭的罗生门,是莫言的悲哀,也是中国知识分子与现实的悲哀。我一再说过,作为一位知识分子的研究者,我对莫言个人没有兴趣,而是对其所代表的普遍存在于当下知识分子中的犬儒和乡愿现象感兴趣。然而,现在有人指责我,莫言不仅不乡愿,而且是当年的反薄英雄,逼令我向他“公开道歉”,这倒令我万分诧异了。一首打油诗引发的道歉奇案,究竟孰是孰非,且让公众来裁决吧!因为文本一旦公诸于众,其解读权就不仅属于作者本人,更非自命的权威诠释者,而是所有的读者们,这是文学批评的常识,虽然非文学教授,但这点常识,我懂。除非有不容歧见的证据出现,想说道歉,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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